东阳小子

吴立梅

    我们那儿老一辈人有句口头禅“真是和尚不知道大智寺”，讥诮人孤陋寡闻。有时也将“一家不知一家事，和尚不知大智寺”两句连用，意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就过去的东阳人尤其是南乡人来说，不知大智寺确乎有孤陋寡闻之嫌，但对外地人来说，宝刹古寺数不胜数，不知东阳有座大智寺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？
    然而，现今的年轻人，即使世居八面山下，不知大智寺的人也为数不少了。（当然，对于在潮水殿南侧重建的大智寺，另当别论。）因为1967年的一场大火以后，大智寺的建筑已荡然无存。现在去寻访旧迹，除了几许碎瓦残砖和依稀可辨的墙基之外，再也找不出可以凭吊的旧物了。
    大智寺的本名为大智院，始建于南朝梁大同十年（公元544年），早于名闻海内外的隋代古刹天台国清寺。南朝梁武帝笃信佛教，江南寺院星罗棋布，杜牧诗“南朝四百八十寺，多少楼台烟雨中”，是当时寺院众多的写照，大智寺之建正当其时。建祠的缘起是祀梁征南将军申屠狄。申屠氏世居八面山下，其宅院在今淮泗一带，但其地现在已无申屠氏后人。申屠是东阳惟一人口较多的双姓，目前有五千余人，且大多分布于南江两岸，江之南有屠梁、瑶村、夏屠等村落，江之北则有罗青等村。姓申屠的有相当一部分与申屠狄有着血缘关系，夏屠、罗青的申屠氏还是他的直系后裔。
    交州（今越南红河三角洲地区）李贲叛乱，身为梁朝征南将军的申屠狄，奉命率部跨海征蛮。适逢天时不顺，海上风起，巨浪滔天，将军大怖，遂对天祷告，许以舍宅为院。后班师回朝，荣归故里，不忘誓言，变卖田地山场，将禹山故居建为寺院。因舍宅为院，所处之八面山，又名舍山。寺院由此而兴，初名“大明院”，北宋治平二年（1065）更名为“大智院”。北宋徽宗宣和年间，萑苻遍地，民不聊生，申屠狄二十世孙申屠大防率众御寇。大防勇而好武，有智略，每当临敌，假装逃遁而回头取馘如神，绝类“回马枪”和“杀手锏”，乡井赖其保护。后盗寇屯于永康方岩山上，大防奋勇直捣敌巢。方岩四周危崖绝壁，仅一险道可上，一夫守之，万人莫开。大防久攻不下，援兵又失期，盗众麇集，终因寡不敌众力竭战死。盗寇怒焚大防家园，大智院也毁于兵燹。
    南宋时，重修大智院，址在禹山北麓。沾了八面山的光，香火渐渐旺了起来。寺产也渐渐增多，当地百姓称之为“山到尖，田到溪”，意为从八面山顶一直到南江之畔，大片山林田地均为寺产。建筑有数十间，仓廪庾库斋房庖湢廊庑一应俱全。寺有四进，面对西南。约略记得幼时随父造访，进入山门，庭院空阔，步入寺内，四大天王威势逼人，弥勒佛笑容可掬，如来佛宝相庄严，十八罗汉形态各异，佛门建筑，大同小异。惟进入后进五公祠，正中面孔黧黑之塑像，人皆谓之申屠将军（周边百姓省去“申”字，迳称“屠将军”），就是申屠狄了。
    千余年来，大智寺香火不绝，清代中叶且辉煌了一度。其时寺内僧众不下百人，也出过几个高僧大德。石狮桥就是道光年间住持大恩师领头募资修造的。在东阳及周边数县，大智寺隐隐然为禅宗领袖。
    1958年大跃进，大智寺首当其冲，成为破除迷信的对象。近旁村庄则视寺产为己产，拆去前后大殿的木料砖瓦，幸存建筑则被南上湖公社设为养猪场。昔日的佛门清静之地，成了豕声嗷嗷猪粪狼藉之所。养猪场办了一年多，此后便是猪去室空，墙倾柱摧了。大智寺仅余一溜西厢房，寺内和尚东奔西散，只留下夏炳火一人。夏氏是郭宅麦田弄人，年过花甲，粗通文墨。我父与之有交，常携我与之闲聊。那时，他住在厢房东端的楼上，壁上挂着一幅夏氏自绘的地图，依然是十八行省，外蒙依然在中华版图之内。而夏氏也颇以此自负，很有些怀抱天下的气概。床头挂着梅兰芳大师《宇宙锋》的剧照，出家人与美人相伴，显得不伦不类。夏氏常常哼些不知名的小调，我姨父常讥其为“游花和尚”。夏氏喜欢侍弄花草，房子周边种了许多品种的花，我家曾从那里集了一些鸡冠花、凤仙花和百日草的种子撒播，结果搞得门堂如同花园。60年代初，正值困难时期，人们连野菜也不能果腹，许多人患了缺乏营养引起的浮肿病。夏炳火因为拥有大智寺的许多田地，粮食宽裕，于是我父与姨父便去帮他种地，工钱是没有的，只图一饱。夏氏藏的面粉时间长，已长虫了，夏氏一边哼着小调，一边做面条给两连襟吃。
   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，夏氏年近古稀了，听说也被游街批斗。1967年秋末的一个午后，失火了。时当九月，秋风劲厉，寺又孤处山麓，离最近的村庄也有一二里，扑救不及，千年古刹的残余建筑遂毁于瞬间。而夏氏也葬身火海，成为大智寺的殉道者。这年年底，我自金华回家过年，闻此噩耗，欷歔不已，与父亲到废墟前伫立久之，不胜悲慨。
    大智寺若存，则其地可成游览佳境。寺之东，八面山自顶及踵，有一凹沟，俗称“擂钟坑”，传说一大钟滚擂而下形成。坑下有一池塘，水甚清洌。相传申屠狄为乌鲤精所变，此塘为乌鲤精藏身之所。这口面积颇大的池塘后来做了南上湖公社的鱼种场。塘边山石，似是中空，击之有咚咚声。寺前一井，水质甚佳，饮之甘甜。寺西有两小池，石板围之，形如双眼。寺后有一古坟蔚然耸起，其旁红枫密匝，人称“百夜坟”，有一孝子曾在坟旁结庐守墓百日。百夜坟往下便是田畴了，中有一鲫鱼背小丘，上有古坟塔一座，相传爱情悲剧的主人公杨信有跌死其旁。
    绵延一千四百多年香火的八面山大智寺，消亡至今已二十七个年头了。随着时光推移，岁月流逝，后来人心中，将不会再有它的位置。我写下这些文字，权当对它的凭吊吧。(1994.11.1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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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 noviembre